2010 年香港荃湾一桩家庭悲剧,在十几年后变成银幕上安静又沉重的《爸爸》。很多观众看完影片,会好奇导演翁子光如何读懂一位失去妻女、还要面对患病儿子的父亲,可很少有人知道,翁子光至今没有孩子,饰演主角的刘青云同样没有养育子女的经历。

最初接触这个故事,翁子光是被动收到邀约。彼时《踏血寻梅》刚让他被市场贴上罪案题材创作者的标签,有人希望他接手这起争议案件的剧本。他第一时间生出推脱的念头,害怕重复同类叙事,也不愿把一桩满是伤痛的家事拆解成吸引眼球的故事。案发地点距离翁子光早年居所仅有一条街,这种近距离的现实冲击,让他没法彻底放下这段往事。
他顺着引荐联系上事件里幸存的父亲简先生,两人断断续续沟通近十年。长久的交谈里,他们极少谈论案发当晚的经过,更多聊日常细碎。简先生会说起怀念和妻子买菜的时刻,愧疚没能早点察觉儿子的精神状况,也会提起自己定期给住院的儿子购置教辅资料。这些细碎倾诉,让翁子光确定影片不能走罪案悬疑路线,应当把重心放在家庭内部绵长的情绪上。
写完剧本后,原本接手项目的导演迟迟没有推进拍摄,翁子光主动退还编剧酬劳,收回故事版权,决定由自己执导。筹备阶段,他敲定刘青云出演男主角,两个没有当过父亲的人,开始一同揣摩角色内心。翁子光说,没有育儿经历反而给了二人更多想象空间,不必被固有认知束缚,只需要顺着人物创伤后的状态去贴近。

刘青云没有刻意寻找原型人物参考,每天到片场先和饰演儿子的素人演员苏文涛闲聊,观察对方松弛或紧绷的状态,再调整自身表演节奏。片中父亲遭遇巨变后常常失神放空,没有激烈的大哭争吵,这份麻木空洞的状态,和现实里简先生留给翁子光的印象高度重合。刘青云坦言,这次拍摄填补了他对亲情关系的认知空白,即便没有养育孩子,每个人都曾作为子女,能读懂血脉里无法割裂的牵绊。
影片拍摄时,剧组完整拍完了案发当晚的戏份,画面朦胧恍惚,如同破碎的梦境。但最终成片里这段内容只保留短短几秒,翁子光不愿用暴力场面拉扯观众情绪。他把镜头更多留给空荡的旧屋、桌上温热的饭菜、父亲独自照料流浪小猫的画面,用日常碎片拼凑人物无法释怀的遗憾。片中反复穿插一家人往日相处的温和片段,越是平淡温馨,越衬出当下独处的荒芜。
翁子光早年以影评人身份入行,靠着《明媚时光》正式开启导演之路,后续《踏血寻梅》《风再起时》分别描摹底层困境与时代群像。外界总把他归类为擅长真实案件改编的创作者,他却并不认同这种固定划分。他选择真实事件作为创作引子,只是偏爱捕捉极端处境下普通人的情绪变化,不会照搬事件全貌,只提取人物内在的精神状态进行创作。
《爸爸》在香港公映时,翁子光向简先生发出观影邀请,对方委婉回绝。简先生称花费十余年慢慢走出伤痛,不愿再通过影像重温过往,只发来祝福,认可影片传递的温和视角。多年来每逢节日,翁子光仍会和对方简单问候,这份源于创作产生的联结,让他始终记得拍摄这部电影的初衷。
不少观众看完影片,追问故事是否存在圆满收尾,翁子光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答案。他认为整部影片讲述的从来不是宽恕与解脱,而是时间如何反复抚平伤口,人要学着和无法改变的遗憾共存。影片没有设计明确的解决方式,父子之间长久沉默的相处,就是大多数普通人面对苦难时最真实的模样。
选角阶段,翁子光放弃多名经过专业训练的青年演员,敲定毫无表演经验的苏文涛出演患病少年。科班演员习惯在表演中叠加丰富情绪,而角色需要内敛压抑的气质,素人身上自然的沉静,刚好贴合人物长期被病症困住的状态。谷祖琳饰演的母亲戏份不多,仅有一段转瞬即逝的特写镜头,成为全片极具冲击力的画面,生命最后一刻看向儿子的目光,混杂担忧而非恐惧。

影片上映后在颁奖季收获多项认可,刘青云拿下多座影帝奖杯,苏文涛、谷祖琳也斩获演技类奖项,票房成绩刷新翁子光个人本土纪录。对比《踏血寻梅》冷峻尖锐的叙事,《爸爸》整体表达更为温和克制,镜头收起凌厉的剖析,把重心落在留存于世的人如何继续生活这件事上。翁子光不追求用影片输出固定观点,只是把一段沉重人生平铺开来,留给观众自行感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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